「再叫一聲媽媽好嗎?」90多歲日本法醫嘆:我依然會因為命運太殘酷而憤懣難消

文/《屍體在說話》

相驗工作多半都在死者家屬的悲嘆聲中進行,有時還會聽見哭號或啜泣。雖說早已習慣了,但內心總是不好受。

特別是遇上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情景,就更讓人不忍卒睹了。例如看見媽媽抱緊車禍喪命的幼子,撕心裂肺地哭喊「再叫一聲媽媽好嗎?」我便會幾乎無法呼吸、胸口似要炸開般的難受。

儘管法醫得站在冷靜的相驗立場,但我總會不由得地被捲入那傷感的情景中……

有一回,警官帶我前往某棟公寓的一室驗屍。只見年約三十歲的母親倚著一件折好的棉被,懷裡抱著一個剛過一歲的幼兒,正在吸吮著母奶。

我以為自己走錯房間了,於是看向會同的警官,卻見他木然地凝視著幼兒,嘴巴不住地顫抖──我相驗的對象,正是那位母親。望著完全不知道母親已經死去、仍天真地專心吸奶的幼兒,我們都禁不住掉下了眼淚。

法醫從事的正是與死者打交道的工作,

早就都有相當的心理準備,

但遇上此情此景,雖然說命由天定,

我依然會因為命運太過殘酷而憤懣難消。

一天,在結束三件案子後,我緊接著搭乘相驗專用車前往第四起事件的現場。負責開車的同事突然將車子停在路旁。雖說他有點年紀了,但在醫務院上班其實還不到一年;平時,他從一個事件現場到下一個現場時,車子總是開得飛快,這天倒是有點慢吞吞的。

或許是車子的狀況不好吧,我什麼也沒說,就靜靜等著。一會兒──

「醫師,請您稍等一下,很抱歉。」他的語氣誠惶誠恐,並且取出手帕,擦著眼睛,「眼淚搞得我看不清楚前面了,真不好意思。」

應該是想起剛剛結束的那件案子吧。那是一個單親家庭,母親突然病死,留下了一兒一女,一個讀國中,一個才小學。剛剛在等待相驗工作結束的過程中,他想必是緊緊咬住牙關的吧!

開車的同事不僅掛心那位母親的後事,更擔心那對兒女今後的生活,於是拜託會同的警官,請他們找民生委員好好商量,擬出善後對策。警官也給出承諾說:「我知道,一切包在我身上。」要他千萬放心。

由於必須趕往下一個相驗現場,我們對那對兒女說:「之後的事情,剛剛已經拜託刑警先生了,你們不要擔心!」「打起精神喔! 」

然後摸摸兩人的頭,便開車上路了。

相驗專用車上坐著法醫、助理和司機三人,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。沉重的氣氛中,車子的速度也快不起來了。

「我也有個年紀差不多的小孩,所以忍不住就……」邊說著,司機邊振作精神,車子再次向前奔去。

***

某一年的年終,我接到一個包裹,上頭寫著「東京都監察醫務院院長收」。打開來一看,裡面是橘子,還附上了一封信。

我雖然知道「監察醫務院」這個大名,但我萬萬沒想到,這會是我終生難以忘懷的名字。

從文章、筆跡來看,估計是個頗有教養的婦人。

世人常說,沒有父母,小孩也會自己長大。然而,年老以後,獨子卻先白髮人而去,被留下的父母該怎麼過日子?根本沒法過啊!這一年來,我沒有一天不以淚洗面的。唯一令我感到溫暖的,是最後幫助我們的醫師,他真是一位心地善良且人格高尚的好人。我兒子雖然不能重生,但幸好有這位醫師,我的內心終於感到安慰,真的無限感恩。這是我們家前面田裡種的橘子,小小東西不成敬意,敬請享用。

僅知寄件人署名「伊東市仲尾」,其餘一無所悉。我查過之前的記錄,但找不到這個人。詢問宅配公司,得到的回覆是,收件的人員說應該是一名不住在那附近的陌生婦人寄的。我也請警察協助查一下那附近的住戶,依然一無所獲。當然,我代表同仁寫的感謝函也得不到回信了。

十多天後,也就是每年最後一天上班日,我跟全體同仁說了這封信,以做為一年的總結。工作時能夠體恤到死者家屬,這份用心比什麼都讓人感到寬慰欣喜;這些橘子酸酸甜甜的滋味,肯定深深沁入了每位同仁的心。

而我,也深刻感受到--母親思念愛子的心情,真的是一種超越理性的本能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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